《唱歌男孩》:天使挂冠而去

天使挂冠而去撰文 | 鲁舒天

2011年,金马影展发起过一个名为《十加十》的电影创作计划,以此传播台湾在文化创意层面的软实力。

10+10=20,《十加十》却大于二十。

这部短片集汇聚了包括侯孝贤、吴念真、朱延平、陈国富在内20位不同风格、不同年龄段、不同市场认知度的中国台湾的电影创作者,每人皆有五分钟时长任意发挥。

由杨雅喆执导的《唱歌男孩》是我偏爱的其中一部,它镜头的克制、风格的纯粹及主旨的开放,均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看过《唱歌男孩》,再瞧荣获第54届金马奖最佳影片的《血观音》(2017),你便再无理由对作者世俗成就的水到渠成感到奇怪。

《唱歌男孩》的故事背景是台湾校园。在那个“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人”的中学,学生按照「考生成绩」与「听话与否」分为两类人。

貌似担任班委、课代表角色的短发女生是第一类人,她不仅可在办公室与教室间随意出入,而且老师们还委托她把收上来的钱汇总到盒子里,统一交给主任。被剃了阴阳头的唱歌男孩是第二类人,当女主角在办公室里一口一个“谢谢老师”的时候,男主角正在一窗之隔的走廊上完成从蛙跳到罚站的一系列体罚项目。

观众不知道老师收上来的钱是什么钱、这个钱是否合理、要交给什么主任、是暂时保管还是彻底没收,也不知道被惩罚的男孩何以至此——是因为别的错被惩罚还是因为唱歌被惩罚,是因为唱歌本身被惩罚还是因为唱了不该唱的歌被惩罚——以上内容,镜头统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。

它们是模糊的,模糊是因为它们事关权力与规则,是因为它们指向了环境的灰色地带;与此同时,它们又是清晰的,不是合法性与合理性上的清晰,而是在执行与裁决层面已然清晰。

清晰到不容置疑、不容抗拒,或者换一类温和的表述:清晰得已成习惯,已成体系,已成价值标配。

而故事的变量,在于身在其中的特殊个体对上述逻辑的质疑与反感。

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短发女生,那个词应当是“善良”。我们也可以说她明辨是非、有反思精神,但以上这些的第一步,仍要落到善良中去。

考试拿100分的女主在校园评价标准中自然处于上游位置,自然可以高枕无忧。那些“后进差生”就没这么幸运了,伴随着女老师厉声呵出的“60分以下的出来”和“70分以下的出来”,他们得摊开手心,一个个地挨板子。

这些同学受罚的时候,女主一边默背单词,一边为自己亲历这样的场面感到不适。深受老师信任的她似乎完全可以站到既得利益者的位置,与被惩戒的同学划上一道虚拟界限,但她不仅没有这样做,甚至没有这样想。

在受难者面前,一个人能生出不安,这就是善良。

在办公室替老师做事的时候,女主又目睹了一个男老师对“屡教不改”的男主直接施加的暴力。激烈的暴力令女主难忘,更令温和乖巧的她头一次产生验证制度合理性的强烈冲动。

新一轮的考试,她按照ABCD的选项依次填写了所有的选择题。公布成绩后,女主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,不料老师却主动问她,是否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发挥好,只是象征性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掌,就让她回到座位。

很显然,制度对短发女生有利,却并不合理。

一个人今天是“大夫”,所以免于受罚,如果明天变成“庶人”呢,受罚便是板上钉钉的。女主因善良而明智,她的明智在于,外部环境如果不稳定,人不会永远处于既得利益的位置。

如果一个社会不是按照客观、公平的标准去设立规则,而是按照“优秀”“先进”等流动、人为、飘忽的标准行事,那么大夫与庶人、烈士与小丑、成王与败寇,这些看似相对、恒定的概念,不过一念之隔、翻手即变。

即便不论“小孩子认对错”,只从“成年人看利弊”的角度考量,我也难说女主的想法是错的。

《唱歌男孩》里的男主是一个反抗者,他反抗校园体系里摆不上社会学台面的成长暴政。在这个过程中,胜利者的姿态从不属于他,他飞蛾扑火的反抗是脆弱而稚嫩的,他只能在歌唱中沉默,或是在沉默中歌唱。

令这个落魄潦倒的反抗者意想不到的是,铁盒中永远装满收缴钱款的“准进阶者”,竟会同情他的这场成功无望的“革命”。

在这个简短的故事中,短发女孩与唱歌男孩,“上进模范”与“害群之马”,这两个具体、鲜活的个体,先后跳出了集体意识给ta们安排的身份。

男孩先跳出来的,他实践了最纯粹和最原始的自由。他在无意义的事务(歌唱)中获知的“不许”,构成了他对于意义与应然的全部理解——这是无聊的事,亦是自由的事,禁止这份无聊,形同禁止这份自由。

女孩是后跳出来的,但她的这一步却比男孩的那一步更有分量,答案很简单——她可以选择不跳出来。她完全可以跳上另外一辆车,上面满载荣誉与褒奖,满载普通人对于现世安稳的理解,甚至满载那道叫作“命运”的既定长程。

可贵的是,她还是跳出来了。

电影尾声,手捧铁盒的女主随男主跑到楼下,天使决意挂冠而去。

短发女生用同样的歌唱缓解男主返身而来的敌意,她不仅知道他在唱些什么,她还同他讲了一句话,因为那句话,现实故事终于有了一个童话结局:

“我,我有很多钱,很多那些人的钱,我们可以一起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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